陈嘉映:我们怎么假装
这两种做法中,显然是后一种更合于假装的本义,因为假装要求我自己仍然在场,被遮蔽的东西也仍然在场,只是被另一种东西遮蔽起来了。
奥斯汀提到了几点,我们自己还可以增加几点。
一、假装有没有时限?你可以一时假装慷慨,一辈子假装慷慨还是假装吗?然而假装似乎也能持续很久,电影里不是常见到这样的场景吗--太太冲到起居室门口,无法自制地喊道:我们要永远这样互相假装下去吗?
二、要是张三假装关怀李四,装得很像,还没来得及被李四看穿,突发心脏病死了,那岂不应了“若使当时身便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”这话?
三、如果真能假装很长时间,会不会弄假成真?张三假装爱一个女人,时间长了,还真爱上她了。
奥维德在《爱经》里说:“装作爱的男人往往真的爱起来,他常常变成他当初是假装的那个样子。”在这种情况下,似乎应当说假装爱是一个机缘,并不是假装爱导致了真爱。
四、假装生气,装着装着还真气起来,假装伤心,装着装着还真伤心起来,这样的弄假成真的确不鲜见。假装睡觉,则更容易弄假成真。但詹姆士-朗格的情绪理论把所有的情绪发生都描述为从外到内,就似乎走得太远了一点儿。
五、我们不仅会假装,而且会假装假装,我假装打你一拳,可这一拳打得那么重,你不禁怀疑我心怀怨恨,假装打你是一种伪装。
据说拍电影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,演员张三对演员李四怀恨在心,于是借拍摄之机狠扇李四的耳光,镜头不成功,于是再扇。不一定只有怨恨有时需要双重的伪装,我也可能假装是在假装向你表达爱慕。
尼采说,要掩饰自己个子太高,最好的伪装是踩着高跷走路。可是,我们也能假装假装假装吗?为什么不能?
六、假装还可以涉及自己以外的东西,例如小男孩骑在摇椅上的那个例子,孩子嘴里发出疾驰的响动,眼睛专注盯着前方,他假装开车,同时假装那把摇椅是辆跑车。又例如我假装钥匙昨天是放在书架上的,在那里乱找一通。
但细想起来,至少在后一例中,假装所涉及的仍然是自己,这可以说是意识层面上的假装,假装自己的意识是某种样子,假装自己以为钥匙曾放在书架上。假装不记得她,假装爱她,应该都属于这一类。说到这里,我们难免还会想到——
七、人还可以对他自己假装,即对自己遮蔽自己的真实意识。
八、假装我在山顶与想像我在山顶很不一样。假装总涉及到行为,假装我是在山顶是一些动作的前奏,想像则不必。我被关在牢房里,可以成天想像监狱的墙不存在,但若假装它不存在,我就会让自己吃好多额外的苦头。
关于假装,还有更大的问题要问。例如,礼貌和伪装有没有区别?有什么区别?
也许,荀子所说,“善者伪也”?(荀子的“伪”在这里没多少道德谴责的涵义,尽管如此,伪与诚毕竟不同。)有朋友说,也许区别在于假装是为了自己,礼貌是为了别人。我觉得这是一条有前景的思路。
要展开这条思路,我们接下去也许要先看一看在动物世界里,伪装、假装是怎么开始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