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鸿魁 |《金瓶梅》词语研究的两点意见

这也是 〔《校读记》的一大特色。〕

《金瓶梅词话校读记》梅 节 校勘

梅先生也偶有据今江淮方言及粤语,解释《金瓶梅》文字之处。

笔者认为也有可取。现存《金瓶梅》源于艺人书场,成书后又曾长时间手抄流传,记录传抄者都存在有用自己的习惯用语去改动补充的可能。

而且这样一部长篇作品,其用语似乎不太可能全是流行于某一狭小地域的土语。

又,晚明俗语未必完整无缺地流传到现代某个具体方言中,比较多地传流在北方,也不排斥其中某些词语仍存留于现代吴语或其他方言,从某些方言的近似用法去考察个别《金瓶梅》词语,是完全可以的甚至是极有意义的。

只要不以偏赅全地去证成某种「作者说」,就不失为一种有益的补充或参考。〕

另外还有一些刊落文字,无关今天的议题,就不再说了。

我旧话重提,有三层意思:

1、校勘和词语训释,是《金瓶梅》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2、词语训释做好并不容易。3、用自己熟悉的方言去解释《金瓶梅》中词语,很有必要,也可以作好。

用现代方言去考释《金瓶梅》词语,是一种科学研究工作,应该有严肃认真的态度。

认真态度之一,切忌以偏概全。以自己熟悉的方言去解释《金瓶梅》中的某个疑难词语,是正当的探索(成功不成功是另一个问题)。

但如果说,只有你那里才懂,或只有你的那一解,才是「正根儿」,就未必。再进一步说「别的地方都不说」,这就很主观了。

如果,更进一步说,《金瓶梅》就是用你那里的方言写的,作者就是你那里的人,就难以服人了。

赵元任先生曾在王力的毕业论文上批了六个字:「言有易,言无难。」王力先生到晚年还屡屡提起。

你说你那里有这个词语,我想这一般是真的,不错的。(当然现代作伪现象也有,自然科学论文还有伪造试验数据的呢!)

但你说那里人不说某个词,就不一定可靠。因为每个人的语言习得环境不同,交际环境不同,同乡同里的人词汇储备不一定相同。

搞方言词汇调查是很难周遍的。

我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,前几年偶尔听到身边两个人交谈,说「这个去处以前是什么什么」。「去处」(qi chu)这个词,突然唤起久违的记忆,现在济南方言记录都忽略了这个词,只有「地方、地处儿」等说法。

现在我们常见有的文章说,只有我们某某方言有这个词,这是很不科学的,你自己的方言「不说某个词」都不敢保险,你说别的方言都没有,那也太过于自信了。

天下如此之大,保不定那个旮旯里,说的比你还地道,比你那里还常见。

比如,「毛司」绝非吴语地区说,济南等山东地区很普遍,而且还有一系列派生词语,公共厕所叫「野毛司」,上面有棚盖的不管是砖瓦,是预制板,都叫「毛司棚子」,便坑叫「毛司坑儿」。

其实老北京话也叫「毛司」。当然80 后可能「都」不说了。

《金瓶梅语音研究》张鸿魁 著

认真态度之二,要注意方言读音。 方言最明显的差别在语音。具体词语的覆盖面是 很广的。也是赵元任先生,举过一个很有趣的例子。

说「日本」这个词在不同的方言里,可以说成「一本」「二本」「十本」。

据我所知,胶东「日一」同音 yi,山东章丘一带「日二」同音 er,(陕南有的地方「日二」同音 ri)有些吴语地方「日十」同音。

如果金瓶梅里有「日本」这个词,你能说肯定是哪种方言吗?

比如说,我们已经能够依据「鬼酉儿,是把程度副词「忒」上车,推丑」推定这个歇后语的始作俑者(不一定是金瓶梅的「作者」)读成「推」了。

问题还没完全解决:这里的「忒、推」是读 tei 呢,还是读 tui 呢?老北京话是都读 tui 的,山东不少地方也是如此,但也有一些地方都读 tei。

有人把我归入「山东作者说」派的。我承认有倾向性,但不是铁杆粉丝,因为我还有太多的疑问。

准确点说,我应该是「排除吴语说」派的。我用的是排除法,即可以说,不是 A,不是 B,……但无法证明只能是 C 或者只能是 D。

我不隐讳自己的看法,我基本肯定小说的主体部分不会出自吴人之手。

即使是现代的一个人,让方言识别专家(比如公安系统的丘大任)听他的口音,也只能判断他的母语的大致方位,无法判定他的准确籍贯,因为各种不确定因素太多,方音特色只能是一方面的佐证。

现代方音尚且如此,何况是几百年前的无声的文字材料呢?所以,我觉得,咱们考释词语,主要是为了解读文本,不要老想从这条路上找出作者的籍贯来。

实话说,沈德符那些人生活在《金瓶梅》成书的时代,尚且不识作者真面目,几百年后还能找出「铁证」来?我很怀疑。至少我没有这个能力。

其实考证作者原来也是想知人论世,能更好地研究作品。现在「作者说」成为热点似乎不太好。

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数学上的「哥德巴赫猜想」,有的数学家致力于证明它,意义在于改进数学理论方法。

如果在考证《金瓶梅》作者的过程中,能得到研究方法上的改进,当然也不失为一种收获。但是数学需要研究的问题多得很,不必搞数学的人都去搞「1+1」。

我们也不必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「作者说」上。仅就词语释义来说,要干的活儿就多得很。

《金瓶梅语言研究》书封

二、音义形的综合考察

前文是务虚,下面想就「」字的考证研究,谈点认识,和同道商榷。

1、「扌扉」怎 么读,什么意思。

2、为什么写成「 扌扉」形。

我们认为,只有形音义综合考察,才能解决文献中的疑难词语问题。

(一)「扌扉」的音义考察

枣庄的几位朋友,认为读 fei,是「摔」的方言读音。

根据是否充分呢?这个字不见 于字书,除了《金瓶梅》以外,未发现其他文献用过。

说它的声符是「扉」,得首先证明它是形声字。 从字义上看,在「( 扌扉)打」这个词来看,似乎认做「摔打」也讲得通,但在「( 扌扉)开」 「( 扌扉)钹」「浪( 扌扉)」几个词语中,就难以讲通。

语音是成系统的,如果「作者」操鲁南方音,还应该有其他痕迹,比如「拴」写成 「翻」,「上」写成「放」,「书」写成「夫」之类,如果能从《金瓶梅》中再找到类似的更多例子,哪怕再有一两个,也可以说言之成理了。

但好像找不到!

顺便说一句,shu- 读成 f-,并非只有枣庄或鲁南人这么读,豫东、鲁西很多地方都 这样,远在陕南的一些地方也是这样。

我觉得,对于《金瓶梅》这样的俗文学作品,这样曾经长期手抄流传的作品,有些 古怪字形罕用字形,不一定是作者所为,不一定反映的作者的用字习惯。

有很多是辗转抄写过程中造成的错讹。(一些常见字形也未必是作者的原意,这个问题后面还要细说。)

有些词语,特别是写法古怪的词,或者字形虽然是常见,但读起来跟上下文不大顺 溜的词语,要想确诂,应该先从词义入手。因为词义可以从上下文中得其大概。

比如「(扌扉)打」「(扌扉)开」「(扌扉)钹」几个词综合考虑,还是释作「拍打」「拍钹」「掰 开」比较合理。

我们还可以结合同义异形的有关词语来作旁证。

《金瓶梅》中「(扌扉)钹」又写作「排钹」,「(扌扉)(掰)」又写作「白」,「(扌扉)(拍)」 又写作「摆」。(具体论证出处见本书〈金瓶梅「( 扌扉)」字的形音义─纪念吴晓铃先生〉)

在现代北方话里(如北京话、鲁西北)「掰、摆、白」音 bai,「拍、排」音 pai,掰、

拍这两个词在北方话里音近,在现代吴语里则音同(李荣和张惠英的文章都谈到过)。

把「扌扉」读成 fei 则没有这么多的证据,而且解释成「摔」也无法疏通「(扌扉)钹」「仰(扌扉) 」诸语。

因此,这种「( 扌扉)」就是鲁南「摔」的说法,是不能成立的。

《吴晓铃集》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

(二)「扌扉」字字形由来的考察

对于「扌扉」字音义,除了李荣、张惠英两位先生,从现代吴方言的角度作了解释以 外,还有人作过本字考证。

徐之明〈明清白话小说词语考释〉(全国第七届近代汉语学术讨论会论文)认为「扌扉」是 《集韵》《类篇》中「 扌扉」,蒋宗福〈金瓶梅词话词语探源〉(《文献》1999年1期)

进一步从音义推证,「 扌扉」有二音,《广韵‧陌韵》普伯切「破物也」(《集韵》同),《集韵‧麦韵》匹麦切「分也,或作劈」。

这是「掰」义的正字或本字。而「拍打」义的「 扌扉」,则是「 扌扉」的同音借字。

这里有两点疑问:

1、「扌扉」既不象形又不是表音很好的形声字,笔划又繁多,为什 么造这么一个「 扌扉」形来代替「掰」呢?

2、「拍」字常见又好写,为什么去假借一个繁杂又音义不贴的「 扌扉」呢?

民间作者和抄手可以造出许多「俗字」,但总要有理由,或者为了表音贴切,或者 是为了笔划简省。

同样,写别字(或叫假借,或叫同音替代)也要有「理由」,一般也是去借用笔划少、音相似的,不会抛弃好写又常见的正字不用,却去「借用」一个古怪生僻、表音不准而又笔划繁多的字。

无论北方话还是吴语,「扉」作声符,都和「掰、拍」相去甚远,笔划也多而不好 写。

也就是说,「扌扉」的「得形」由来说不清,本字说和借字说就难以落实。

对于「扌扉」的「得形」和本字,我们有另一种解释。

我们认为本字是「擗」,而且 认为《金瓶梅》的稿本或早期抄本就是用的本字。证据是:「 扌扉」在《金瓶梅》中又讹作「搧」「靠」。

「擗」字本来就有「分擘」和「轻击」两音两义。

《广韵‧麦韵》「擘,博厄切,分擘」;《集韵》「擘,或书作擗」。

这就是现代的 「掰」,「掰」产生很晚。

《广韵》封面

《广韵‧昔韵》「擗,房益切,抚也。 」这就是现代拍胸、拍掌的「拍」。

「擗」写 作「拍」虽然在唐代就出现了,但在方言口语词的记音上,却未必不使用「擗」 (「擗」形。

与「拍」的关系,详见本书〈《金瓶梅》「扌扉」字的形音义〉) 至于「擗」怎么会讹成「 扌扉」,则可以由草楷转换得到解释。

明代的草书「辟」形近「扉」而少上面的一个点儿,在辗转抄刻的某一环节,把「辟」旁当作「扉」旁来「还原」成楷书,就可能出现了「 扌扉」这一俗字形状。

我们在研究《金瓶梅》用字的时候,发现很多类似的楷草转换造成的字形讹变,有 的转换的匪夷所思。

比如「扛」讹变为「相」,又进一步同音替换成为「像」。(参见本书〈金瓶梅「扛」字音义及字形讹变─近代汉语词语训释方法探索〉)

这种「扌扉」字由「擗」字讹变而来,分别释义为「掰」「拍」的说法,当然是一家 之言,正确与否,合理与否,还有待于检验,欢迎大家质疑商榷。

我们在这里想强调的不是「扌扉」字音义的具体结论,而是力求找到一种合理科学的 研究方法。

我们以为,不能简单的方言比附,而要全面考虑字的形音义。

义,可以据上下文,据多种用例推求;音,可从同词异形或谐音押韵材料推求;形, 可从本字和抄写错讹的规律寻找变化得形轨迹。如果是几个方面都能切合,可能就距离「真理」不远了。

《集韵》封面

(三)余论

我们对《金瓶梅》中字形问题有这样的看法。

我们目前能见到的《金瓶梅》最早版本,是前有万历丁巳年欣欣子序言的《金瓶梅 词话》。

虽然习惯上简称「万历本」,但未必是万历年间刊印的。即使真是万历年间刊印第一版第一次印刷本,也会与作者手稿有相当的距离。

从文献的性质来说,俗文学作品也不像经史那样,印刷前要经过严格的校勘。

无论是读者还是书商,关心的多是情节故事,传抄者又是文字水平不齐,书写习惯不一,加上小说本身方言俗语多,无暇求证本字,辗转流传中,讹错衍夺肯定很多。

除了一般古籍常见的形近误字,音近误字以外,《金瓶梅》中的有三种「俗字」现象特别值得注意。

1、方音借字,例如「脓、浓」 「努」是的方言读音(「大家脓着些儿罢」),《广雅》卷三「薄、怒、文、农,勉也」条,王念孙疏证:「农犹努也,语之转也。」

山东不少地方把勉强坚持、隐忍维护叫作 nong,上声。鲁西菏泽,电影《农奴》二字同音。

2、新造形声字:如为「缝在衣服上」的 zhai,造一个「(纟佳)」字。字书上没有,但音义还 算容易确定。

3、草书楷化,例如「弯」写作「弯」,现代作为规范简化字了,容易接受;栾」而「擽」写成「扌 (「李铭擽筝」),就不知所以了。

草楷转换过程中容易失误,有时抄书者把草体字错误地当作另一个字转写回楷体,我们称之为「草体形近而误」「成」,如字误楷化成「年」(第七十八回 2 页),「我」字误楷化为「象」(第七十八回 21页),「红」误楷化为「孔」或「水」(分别见第四十三回11页、第三十四回6页)。

更有甚者,是几种现象纠缠在一起。

就是说,最初可能是形近字误,再方音替代, 再楷草转换,等等,经过数次转抄之后,词形已经面目全非。

我们给这种现象专门起了个名字,叫「辗转讹变」,《金瓶梅》中这种「辗转讹变」还是不少的。

(作字义)「言」就成了「讧」,比如,「扛」 「用言语顶撞」 ,某个抄书人改换偏旁提手作 再一位抄书人因形近讹又写成了「証」,又某一位抄手嫌它是俗字,改回为繁体的「证」。

只就繁体的「证」,无论如何也考不出它的「用言语顶撞」义的来源。

有人就「证」zheng 向方言里去找证据,碰巧还真找到了。(我记不清是哪位找的,从哪个方言中找到的了。)

你敢相信吗?

又如,上文说到的「擗」(掰、拍)写成「」形已经很费思量了。又进一步形近误 作「搧」或「靠」(《金瓶梅》中有例),这也是「辗转讹变」,如果我们向方言中去找有「分擘」义的「搧」shan,那不南辕北辙了吗?

可见,《金瓶梅》研究中,词汇问题是和文字问题联系在一起的。

凡文献训诂都忌 讳望文生训,对于《金瓶梅》的词语训释,更须谨慎小心,不要被纸面上的文字假象所蒙蔽。

避免迷路的方法,是尽可能全面地调查材料。

仍以上文「扌扉」字为例,如果我们看 到除了「( 扌扉)打」以外,还有「( 扌扉)钹」,还有「仰( 扌扉)」,大概就不会沿着读「摔」fei 的路走下去了。

现在有了计算机,作全面调查比原来手工操作方便多了。

我的一位朋友建议我把《金 瓶梅字典》搞个电子版,我用电脑水平有限,做不来。很希望有人合作。

我的另一位朋友诚恳地对我说:如果你那时候会用电脑,要省 90% 的时间,质量还要高过现在。

我深信不疑。

近日见一研究《金瓶梅》语法的著作,说《金瓶梅》中「给」字从来不作介词用, 即没有「送给你」「拿给他」之类的用法。

我也曾作过这种考察,那时手工做,实在太费劲了。现在制作一种软件,瞬间就把有「给」的句例都列出来了。一比较,结论就出来了,数据可靠,无可置疑。

我们现在研究词汇,完全可以把相关字词穷尽地调出来,就能避免以偏概全。不过, 这里有一个前提,就是要有一个好的电子版《金瓶梅词话》。

估计那个搞语法的朋友,是自己动手编制的。我孤陋寡闻,不知有没有现成的好电子版,希望能提供信息,大家好资源共享。

《张鸿魁研究精选集》台湾学生书局出版(2015)
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社会科学院

本文获授权发表,原文刊于《张鸿魁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,转发请注明出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